半夏小說

蓬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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蓬萊

數日,懷王和秦皇,乃至項羽劉季的親信都沒人得知項羽和劉季的消息,就連烏骓也跟憑空消失了一樣。

張良和項伯決心秘不發喪,卻也瞞不過有心人的關注,那些人後轉身時露出的悲痛神色。

張良收到訊息,已經是即刻出發了,但他到的還是太晚,即便是擒獲了幾個黑甲兵,從他們口中得知項羽掉入淮河,劉季摔下懸崖,他仍堅定的讓軍中将領增派人手到山腳河岸去尋找。

但或許冥冥天意,等他們到下方去找的時候,最後一點到蛛絲馬跡也被這連綿的雨将一切掩埋。

秦皇此時東巡正在楚地,不可謂不是虎視眈眈,剛對付完項羽劉季,便又轉身去圍剿懷王。

倘若此時項羽和劉季身亡,這反秦的勢力恐怕就會随之一網打盡。

張良秘不發喪,卻也沒有制止手下将領的猜疑。因為只有這樣,秦皇才能暫時把主要矛頭指向懷王。

才能給他們時機繼續派人搜尋,只能期盼最後的一線生機。

範增被項羽用長矛釘在樹乾上,本就奄奄一息。雖然被懷王派人緊急帶回營地,卻也無力回天了。

帳內的油燈忽明忽暗,映着範增那張失血過多的臉,像張浸了水的舊紙。他被長矛洞穿的腹部還在滲血,染紅了身下墊着的錦褥,那刺目的紅與懷王身上繡着鸾鳥的紫袍形成詭異的對照。

他倚靠在床頭,咳着血,視線已經開始模糊,卻死死盯着懷王的方向,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:“王……王上……”

懷王皺着眉走近,微微嫌惡地避開滴落的血珠:“先生還有何言?”

範增看不太清楚,用盡最後力氣伸出手,卻只夠到了懷王華麗冰涼的袍袖,布料被他攥出褶皺,冰涼的絲線硌得他指節發白,他嘴角帶了點嘲諷意味:“王上……危矣……”血沫從嘴角溢出,他卻笑了,笑得猙獰,“秦皇……從來不是養虎的人……您借他的刀殺項氏,如今刀快了,下一個……就是您這只‘假虎’……”。

懷王猛地皺起眉頭,他從未如此失态,連聲音都發顫——這老匹夫陪他從放羊娃走到懷王之位,縱然彼此算計,此刻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他俯身靠近了些,語氣焦急:“在答應秦皇之前,先生不是說,有一計可以保我無虞?!先生快說!您有什麽後顧之憂,我必定周全之。”

當時範增還誇下海口,若得良機,定可将楚地、甚至這個天下都納入囊中。只是可恨這個老匹夫到了臨終才願透露,這般必定是會要獅子大張口,說一個大價格。

範增艱難的點點頭:“我此生為大王計,以興楚滅秦,彭城一役功勳永鑄,臣求大王,将臣葬于彭城。”他枯瘦的手在榻上摸索,像是想抓住什麽,最終卻只攥住一把虛空,“臣葬在那裏,也好……看着大王……踏平鹹陽,把楚懷王的牌位……請回故土……”。

懷王站在榻前,聽着這字字泣血的囑托,忽然覺得袍角被攥得發緊。他想起範增第一次找到自己時,也是這樣佝偻着背,卻眼裏發亮地說:“你是楚國王室之後,該做回你自己。”

那時他還在田埂上放着羊群,身上的羊皮襖膻氣沖天,哪敢想什麽“懷王”之位。

也是範增在項家人對他怠慢無禮視作傀儡的時候,出面維護他作為楚王後裔血脈的王權尊嚴。

“先生放心。”懷王的聲音有些乾澀,他擡手,第一次主動按住範增冰涼的手,“我會讓你葬在彭城最高的山崗上,看得見楚地的每一寸土地。等我入了鹹陽,必親自為你立碑,刻上‘興楚第一功’。”

範增手指開始僵硬失溫,他艱難的說:“徐福……來信說發現了不少仙魚……”範增的聲音越來越低,“臣早已……托徐福……制了毒……混在魚腹……秦皇嗜鮮……必不疑……”他喘着粗氣,眼神卻亮得吓人,“他一死……秦必亂……王上再無……後顧之憂……”

範增終于從衣襟中拿出一封密信,交到了懷王手中。

“可沒了先生,我擔心此事不成。”懷王猶疑不決。

“徐福本是琅琊郡人士……,海上飄渺無靠,總是要回來的。”範增又咳了口血,目光掃過遙遠的海邊,笑了笑:“項氏滅……秦皇死……天下必大亂,王上可許他楚地沿海三郡立足,為己所用……”

最後一個字說完,範增的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,他的視線漸漸渙散,最後落在帳外那輪殘月上,喃喃道:“楚雖三戶……亡秦必楚……大王不要像那個項家小子……莫要忘了……莫忘……”

話音未落,那只攥着懷王袍角的手徹底垂落,指縫間殘留的血漬,在紫袍上洇開一小朵暗花。

帳內的油燈“噼啪”爆了個燈花,随即暗了下去,只剩下月光從窗棂漏進來,照在範增阖目的臉上,竟有種塵埃落定的安寧。

懷王拆開那封血污的密信,看完立刻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:“好一個‘仙魚’……先生倒是替本王,算到了最後一步。”

懷王垂眸看着範增氣絕的面容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角的玉佩。範增的話,倒是說到了他心坎裏。

懷王盯着那漸漸僵硬的手,忽然想起幼時在鄉野牧羊時,老人們偷偷講的故事——當年秦将白起破楚都,先祖楚懷王熊槐被秦昭襄王騙去鹹陽,囚死在章臺宮,屍骨至今還埋在秦地的黃土裏,連塊像樣的牌位都沒有。

“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……”他低聲重複着,指節捏得發白。範增這話,像根針,刺破了他平日裏維持的鎮定。他想起屈原投江前那聲“舉世皆濁我獨清”的長嘆,想起楚地百姓每年端午投進江裏的粽子,那哪裏是祭屈原,分明是一代代人咽不下的恨。

項羽那小子懂什麽?他只知道祖父項燕戰死的仇,提着戟喊打喊殺,卻不明白,楚人的恨,從來不止于戰場厮殺。是秦廷把先祖的屍身當戰利品,是鹹陽宮的磚瓦下埋着楚地的骨血,是屈子的《離騷》被秦吏當成禁書燒得乾乾淨淨。

他猛地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項羽?不過是借着項家的勇武逞能,真以為破了幾座城就能稱霸王?他連楚人的根都忘了——那根不在戰場上的血裏,在先祖未歸的魂裏,在屈子沉江的淚裏,在他這個從羊圈裏爬出來的楚室後裔的骨血裏。

“我不會學他。”懷王對着範增的屍身,像是在起誓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項羽是把刀,卻只會亂砍;他要做的,是掘開秦廷的根基,讓先祖的牌位歸楚,讓屈子的詩重新在楚地傳唱,讓秦人欠楚人的,連本帶利一一償還。

他低頭看了眼範增:“先生放心,我要的不是項羽那樣的一時痛快,是讓秦地的每一寸土,都記着楚人的恨。”

帳外的風卷着寒意進來,吹得油燈晃了晃。懷王的目光落在帳角那面褪色的楚旗上,旗面上繡的朱雀早已磨得看不清紋路,卻在他眼裏燒起一團火——那是先祖未歸的魂,是屈子未乾的淚,是他從放羊娃走到懷王之位,藏在隐忍之下,從未熄滅的恨。項羽的刀再快,也劈不開這積了百年的怨;而他,要讓這怨,化作埋葬秦朝的土。

他低頭理了理衣襟,範增的屍身還未冷透,他心裏卻已盤算着下一步的棋,目光裏沒有半分悲戚,只有一片冷靜的算計。

他轉身對身後的親衛道:“傳信給徐福,讓他按計行事。告訴秦皇,蓬萊仙島現世,仙魚已得,只待天子親至,便可烹煮成羹,延年益壽。”

親衛領命而去,懷王望着遠處秦營的燈火,眼裏翻湧着野心。

崖邊的火把依舊跳躍,映着他錦袍上的龍鳳,仿佛真要騰飛起來。只是沒人看見,他袖中的手,正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——那條通往帝位的路,終于被染血的棋子鋪成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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